第五章：狼的故事

(一)

    改 革开放二十多年来，很多中国企业开始“走出去”，向世界展示自己。与其他很多新兴的公司一样，唐联科技国际化战略起步较早，到目前为止取得了让人瞩目的成 绩。公司在俄罗斯的规模每年不断扩大，由最初的几个人到现在的几百人，业务也从俄罗斯辐射到整个东欧洲地区，并成立了俄罗斯研究所。

    ……

    过了许久，一阵吵闹声将我惊醒。原来是乘务员和一位欧美籍乘客发生了摩擦，情况有失控的趋势。那位男性乘务员看上去很凶，可能是喝了很多酒，身子有点站不稳，他骂什么我丝毫听不清楚，嘴里说话就像含着个萝卜。

    那位乘客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drink……You’re crazy……You make me sick……Fuck off……”乘务员也不停地骂骂咧咧的，脸涨得通红。语言不通的吵架很有趣，骂轻了、骂重了彼此听不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友好、热烈地讨论什么。

    ……

    ……

    接着是大家的讨论。

    赵志高：“前苏联在卫国战争时，有一句话是‘俄罗斯大地辽阔，可我们已无退路……’，我认为这句话体现了狼性勇往直前、不可后退的精神。市场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是战争就只能取胜，否则只能灭亡……”

    另一位员工说：“我记得刚到俄罗斯的时候，市场行情像寒冷的北极，天寒地冻让我这匹狼失去了嗅觉，”大家一阵哄笑，“于是我摇身变成一头冬眠的北极熊，储存能量使自己更壮实，以便在恰当的时机出击。为了追回一位客户的回款，我跋涉300多公里，步行将近10公里，在茫茫的大雪中，但我这头狼没有被冻死，最后让客户领导签了字。”

    “Sorry，I can not understand……why……I think the wolf means fascist，so……so I have different idea，we must call for humanity。”一位俄罗斯员工说。他一说完会议室一阵笑声。这位俄罗斯员工的大意是：狼性意味着法西斯，我们必须提倡人性。

    笑声过后，我说：“Ivanov，thanks……your idea is correct，but our wolf spirit focuses on diligency and cooperation.I don't hope the wolf change our idea，I hope the wolf change our will。”(我说的大意是：伊万诺夫，谢谢，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们学习的是狼的坚韧和团队精神，因此我希望狼性改变我们意志而不是人性的思想。)

    ……

    宋 智军到了俄罗斯之后就看上了叶倩，他们很快如胶似漆。他以前看《射雕英雄传》发现了技术和武术之间的关系，之后，他发现只有爱情才能造就最强的武术，他举 例说郭靖和黄蓉、小龙女和杨过等等，因此他成为技术大拿并获得公司的奖章之后，他要有新的高度，那就是借助爱情让他的技术更加超越。

(二)

    第二天，新闻就出来了，一位匈牙利人被证实已经死亡。新闻说这名匈牙利人和当地一位女子拍拖、结婚，于是被光头盯住了。光头认为俄罗斯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因此极力排外，不允许外国人改变俄罗斯人种。光头有自己的组织，在莫斯科有几千人之多，已经成为外国人的心头之患。

    ……

    我依旧思恋若菲，孤独，寂寞，小小的房间装下了整个地球，小小的床唱着压抑的歌……电话、电子邮件，有声的问候，无声的着落。科技让交流越来越近，但让肉体越来越远。我写道：

    房间大了  地球小了

    地球钻了进来  月亮还在半空

    雨在下   风很冷

    灯光暗暗的 树叶挂着雪的晶莹

    窗户扭曲着音符  镜子变化着节奏

    单人床哼唱着压抑的歌

    ……

    他说：“If you can not change it， you must bear it，like wolf。”(如果你不能改变，就要学会忍受，像狼一样。)我吃惊地看着他问：“Do you accept wolf culture ?” (你接受了狼的文化？)他笑着说：“No, this is humanity……madness makes you happy，let’s drink and drink。”(没有，这不是狼性，而是人性……疯狂会让人快乐，我们今天一醉方休。)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伊万诺夫突然说：“……I do not like the job，but I have no choice for living。”(我不喜欢这个工作，但是为了生存我别无选择。)

    “Why do you leave your country to come to Russia？”伊万诺夫接着问我为什么离开中国到俄罗斯来。“like you，for living，for love…… ”我告诉他为了生存，为了爱。“for love？”伊万诺夫说，“Is your lover in Russia？Is she a Russian？”“No，she is in China，To love her，I have to leave her。”(不，她在中国，为了爱她，我不得不离开她。)“Great!” 伊万诺夫喝了一口酒继续说，“Young men make great mistakes in life，for one thing，they idealize love too much。”(年轻人一生中常犯大错误，其中之一就是把爱情太理想化。)

    ……

    赵志高和莉过着夫妻般的生活，甜甜蜜蜜。莉还想开店，赵志高坚决反对，他要莉去俄罗斯的大学读书，自费留学。莉一气之下把剩下的衣服分给我们，还送了很多给赵志高的同事。

    我说：“莉，你真想好了，赵志高可是我们的朋友，你要爱护和珍惜。”

    莉：“我以后不叫你竹，你已经过时了，因为我有了松，他正直挺拔。”

    上次莉不辞而别后，她辗转于北、上海、杭州之间，最后联系上了在俄罗斯当“倒爷”的同学，于是在这位同学的帮助下，她开始了服装生意。不久，这位“倒爷”便失踪了，她只得单干，从开张到关闭不到几个月。

    宋智军：“赵志高，你是不是想好了，莉可是我们的朋友，你要爱护和珍惜。”

    赵志高：“这就是缘分，我们绕了一圈，最后以这种方式团聚又结合，我很满足。她像冬天的腊梅，让我心里留下的沙漠变成绿洲。她柔情似海，我激情似火。”

(三)

    俄罗斯的冬天逐渐来临，日照时间越来越短，早晨亮得晚，下午黑得早，而且经常是阴霾的天空。不过公司的作息时间还是不变，基本和国内保持一致。人们的活动、商店、学校等，都压缩在白天那短暂的几个小时里。过惯了深圳阳光灿烂、碧空万里的生活，我的确不易适应。

    事实，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那两位小青年并没有来找我们。不过那种在恐惧中的生活，简直无法形容。姚总亲自抓的项目让我们压力重重，特别对赵志高和宋智军。我们讨论对策，明确任务和计划。

    ……

    我 说：“你们认识不深刻，不仅对我，对狼也一样。狼最大的弱点在于贪欲。你俩身边都有佳人，我没有，因此我除了心累、身累、精神累，更受到人性欲望的折磨。 以前我犯过错误，但我不会犯第二次，这是我对若菲的承诺。我们认识这么久，从硕士到现在，我总结了一下。赵志高像头激情正义的狼，宋智军像头专心坚韧的 狼，而我像头高尚清高的狼，也是领头的狼。”

    赵志高：“激情正义，说得没错，我是那样。凭什么你就是领头狼？”

    宋智军：“专心坚韧，说得也没错，我是那样。凭什么你就是领头狼？”

    我说：“因为我能克服欲望，把坚持内敛在心里，坚守着责任。”

    赵志高和宋智军一起说：“又在玩清高。”

    我说：“那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听。”

    英 国《白鸽丛书》上有一则捕狼故事：“在冬季，爱斯基摩人在锋利的刀刃上涂上一层层新鲜的动物血，直到刀刃被冻血覆盖。然后，他们把刀尖朝上，刀把扎在土 里。当狼嗅到血味找到尖刀时，它就会兴奋地舔着刀上新鲜的冻血。在血腥味刺激下，它会越舔越快，越舔越用力。当刀刃割开它的舌头，它全然不知舔的已是自己 的血液，直到最后血液耗尽倒在雪地上。”

    “所以令人失去理智的，是外界的诱惑，而最终耗尽一个人精力的，却往往是他自己的贪欲。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

    ……

    晚上，若菲给我打来电话，向我索要俄罗斯的雪，并要我准备一个瓶子，装满雪，密封并埋起来。

    “为什么要埋起来？”我问道。

    若菲说：“我今天看《红楼梦》，其中有一回写妙玉用埋入地下的雪水给宝玉沏茶，说雪水有益于健康。”

    挂了电话，我写道：

    月亮下  狼在嚎叫

    在天堂盛开  纷纷扬扬的

    有一种冷  冷彻心灵的等待

    那是天与地的孤独

    狼在传唱

(四)

    不久，李真说叶倩很长时间没有来上班，而且手机一直关机。宋智军看上去也很憔悴，不怎么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

    宋智军精神不振，左也是叹气，右也是叹气，人似乎就要崩溃，不过他眼睛里仍透露着不甘心和不服气。

    “小姐，我要度数最高的伏特加！”宋智军突然说。我和赵志高相视而望。

    宋 智军突然失声痛哭，他趴在酒桌上，抽动着身子，哭声压得很低，整个桌子都震动了起来。我和宋智军十分不安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幸好，我们预订的是一间包 间，宋智军可以尽情地哭。我从没有看到过一个男人如此伤心地哭过。宋智军边哭边喝着酒，每一次抽泣都到了心底。宋智军流露出的几近绝望的表情，如同电影中 狼人对着月亮的嚎叫。我和宋智军拍着宋智军的肩膀，不停地劝说着他。宋智军的抽泣声逐渐小了下来，又过了一刻钟，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出来时水珠挂在他的 脸上和头发上，显得沧桑但不低落。

    ……

    两天之后，姚总突然来找我：“我们很多信息都被竞争对手了解得一清二楚，我怀疑有人泄露机密。你好好查一查，并把这几位员工的电子邮件监控起来，有任何问题立即向我报告，这件事情不能告诉赵志高。” 他交给我一个名单，其中有伊万诺夫，更有赵志高。我很吃惊。

    我开始观察这些员工的电子邮件，包括他们发给别人的和别人发给他们的，查找一些敏感的信息。

    与此同时，公司开始给客户部署产品的试用环境，以让用户亲自感受我们公司的产品。

    为了完成试用环境，赵志高、宋智军带着工程师跑遍了整个村庄和城镇，他的目标是：“让所有客户体验，让所有用户感动！”俄罗斯幅员辽阔，仅仅H市的业务点跨越的地区就方圆几百公里。为了部署试用环境，他们还帮助一些贫苦的乡村抗寒抗冻。而此时正是隆冬，有些地方已经达到了零下几十度……终于赵志高、宋智军双双病倒。

    ……

    接着，他拿出一瓶咖啡给我们每个人冲了一杯。他说：“这是上等名贵的咖啡，我只给我信任的人喝。你们都尝尝。我在市场呆长了，说话很直接，你们都不要在意，没有办法。为了国家，为了公司，为了别人，为了自己，牢记你们该坚守的。”

    过了几分钟。

    姚总说：“现在项目到了十分关键的阶段，我的压力很大。这个项目对公司的意义十分重要。我多么希望你们快点成长，除了工作，还要学会思考，周围的人，周围的事，环境，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会影响成败。好了，我也不啰嗦。赵志高，你把项目的情况给大家总结总结。”

    会议一直开到很晚。

    睡觉前，我裹着被子给若菲写道：

    从第一声开始  便不知道结果

    那一步  拉开了向前的距离

    源头渐渐远  尽头也渐渐远

    空气里  弥漫着  包容着  融合着

    寒冷让你的盛开凝固

    你的消失却因为暖

    一种莫名  一道心灵的裂痕

(五)

    ……

    洛斯科夫：“假设莫斯科到H市有500公里，一公里一瓶酒，我、赵志高、宋智军、贾文海总共四个人，咱们一人得喝125瓶，项目才有希望。这次喝不完，下次再喝，一直喝完为止。” 姚总和副市长大笑，不停地叫好。

    宋智军最先倒下，他喝得两眼发白，全身通红，吐了几次，便趴在地上不能动。接着我也倒下了，肚子要爆，涨得厉害，也吐了几次，然后趴在地上不能动弹。赵志高来来往往几个回合，也趴下了，椅子压在他身上，他压在椅子上，突然一声，椅子断了……

    我 还有一丝清醒，但洛斯科夫却越喝越清醒。姚总陪着他们哈哈大笑。该我表演了。真感觉自己要死去，台阶像山崖，桌子像足球场，椅子像篮球架，姚总像匹马，洛 斯科夫像头猪，副市长像大象，宋智军和赵志高躺在地上像双峰骆驼……我爬了起来，坐在椅子上，又倒了下去，再坐在椅子上，又倒了下去，接着我学着狼嚎叫， 一声，二声，三声，然后我爬向赵志高咬着他的衣服……

    姚总、副市长和洛斯科夫还在笑。姚总突然说：“不行，必须得把贾文海送到医院。”

    医生说如果再晚十分钟，这名中国人就没救了。我住了五天院，然后开了一大包药，一边上班一边吃药。两周过去后，我的头才不疼痛。

    姚总：“小贾，看不出来，你很具有表演天赋，洛斯科夫和副市长对你印象深刻，一直夸奖你。”

    宋智军：“什么表演？那天喝完酒不就睡觉了吗？”

    赵志高：“我一直梦见姚总在笑，然后有人脱我的衣服，难道……”

    宴会的第二天，电视对活动进行了转播，当天的一些报纸也刊登出了消息：H市招商引资上了新台阶、中国商人投资俄罗斯偏远地区……

    那 天，我们每个人总共只喝了十瓶，而洛斯科夫则喝了二十瓶，还有三百多瓶没有喝完。于是赵志高有了理由找洛斯科夫，每隔几天就喝一次，每次也只能喝几瓶。终 于有一天，他说自己的腹部疼痛，一检查才知道他已经得了严重的脂肪肝，必须滴酒不沾。姚总又把宋智军派上阵，宋智军开始忙碌，洛斯科夫则兴致高涨，喝着喝 着，他烦了宋智军，说他搞小动作在酒里面掺水，喝酒故意漏嘴，技术犯规，对他很不尊重。姚总、宋总亲自登门拜访，一阵道歉后，洛斯科夫点名剩下两百瓶酒必 须贾文海喝完。

    第一次，我喝了五瓶，第二次我喝了三瓶，实在喝不动，我对洛斯科夫说：“我不喝了，十个我都不是你的对手……剩下的酒全部送给你，你回家慢慢喝，一个人喝，陪老婆喝。”

    ……

    宋智军：“我善于在技术方面扭转局势。客户的需求我们都能实现，匹配得蛮好。”

    赵志高：“得了脂肪肝没有什么，只要不是肝癌。其他的几位客户酒量很差，都不是我对手，不过他们有其他的爱好，我很了解。下个月组织他们到深圳参观学习。”

    我说：“洛斯科夫家里的酒还没有喝完，洛霞让我陪她去中国旅行。”

    ……

    有一天，我对着镜子，突然发现自己半个脑袋的头发都脱落了。我知道这是斑秃。拿起脱落的一把头发，摸着露出来的肉皮，我像个魔鬼。

    赵志高：“贾文海昨晚干坏事了，鬼剃头，鬼添头。”

    宋智军：“这是激火冲顶，欲望冲冠，心病啦。”

    姚总：“你赶快去戴个假发，否则洛霞肯定会甩你。为了公司的利益，你下午就去配假发。”

    伊万诺夫：“姚总，我跟贾文海一起去吧，我知道哪家医院最好，而且我可以当翻译。”

    到 了医院，医生说这是斑秃，如果心情好，愉快，头发就会生长起来。我戴上了最合适的发型，形象变化很大，伊万诺夫说我像头狮子，长着假毛的狮子。我心情糟糕 极了。我们刚走出医院，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赵志高和宋智军从车上下来。赵志高病犯了，昏迷不醒。莉哭泣着：“你换头发，赵志高要换肝。”我差点哭了起 来，宋智军也哭了。我决定留下来陪他，但这时洛斯科夫打来电话要我晚上去喝酒。我向姚总请示，他说应该去，也只能我去。

    洛斯科夫一看到我的发型哈哈大笑，说我不仅会表演，还会化妆。洛霞挨着我坐下，非要用手摸我的头发。我左闪右躲，还是被她摸到了，她高兴得像个小孩。一杯，两杯，一瓶，两瓶……

    ……

    我说：“为什么？”

    姚总：“不要问这么多，你赶快启程。”

    今晚有大风雪，但我还得去，也必须去。赵志高健康不好，延误了一些工作。明天是客户规定的最后的时间。只能坐火车，寒夜非常冷……终于送到了。我摘掉假发，非常贫瘠，我索性到理发店剃了光头。我把文件交给客户之后，立即打电话给赵志高。

    他很愤怒：“趁我病了，就抢我的风头，贾文海，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宋智军抢过他的手机：“贾文海，赵志高说的气话，他神志不清，还想着工作，在说话。”

    莉：“贾文海，谢谢你帮助赵志高。医生检查过了，他不用换肝，只要吃药就可以。”

    姚总：“你马上回来，还有很多工作。”

    ……

    我忍受着折磨，给若菲写道：

    恐慌的身影跨过山冈

    到达山崖 那抬头的一刹那

    嚎叫 穿透了宇宙

    没有月亮  依旧飘着雪花 

    酒的暖  在把心冻僵

(六)

    赵志高和宋智军一出差，伊万诺夫又接近我。他是居心叵测，还是太谨慎小心。姚总让我不再监控他，难道他已经信任伊万诺夫。他问我的头发怎么样，然后开始发牢骚。我细心地听着。他想去喝酒，我说我见到酒就想吐，他说去吃饭，我说我闻到饭店的味道就晕。

    伊万诺夫：“我真感觉没有前途，工作没有意思。”

    我说：“为什么？”

    伊万诺夫：“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那你怎么觉得没有前途，说明没有认识自己，没有认识周围的人，没有认识公司。”

    ……

    伊万诺夫：“像洛霞这样的很多人喜欢，知道的当然多，包括街头的混混，还有光头，所以你要小心点。”

    我说：“谢谢你的提醒。”

    伊万诺夫：“如果别人出二十万人民币买唐联科技的项目方案……”

    ……

    洛霞：“你真没用，还喝不过我父亲。这一点我得听我父亲的。”

    我说：“那我再努力，不过，洛霞，有一件事情，你能帮助我吗？”

    洛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帮你，你怎么帮我。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你对我的爱，你对我的好。除了那些哄小孩的礼物，你真没有做过让我感动的事。今晚你能不能不走。”

    我说：“我不想走，可是没有办法，我得尊重你的家人和你。在中国，如果没有结婚，是不可以住在一起的。我有工作，有压力，还要奋斗……压力很大。洛霞，你真不肯帮我。”

    洛霞：“那要看你的表现，但是我告诉你A公司和B公司的人找我父亲的次数比你找得还多，他们在用各种手段。我父亲说比较起来，中国人最踏实、厚道和可靠。这也是他同意我们交往的原因。”

    我说：“所以我们非常希望能够拿下这个订单，不仅是人，我们的产品一样踏实、厚道和可靠。我能够和你父亲成为朋友，并和你认识，其实很意外，每次和你在一起我不愿意想工作，但又不得不想。我不想欺骗你。”

    洛霞：“海，你爱不爱我？”

    我说：“……洛霞，我一直不敢想，这样对我太沉重。我配不上你，我只不过是个打工的。”

    洛霞：“我只问你爱不爱我？”

    我说：“爱，我爱你……这是我的感情，但我没有完全准备好，目前没有能力担负起这样的责任。如果我不能帮助公司拿下这个订单，我就得很快回国。你要知道A公司和B公司实力都很强，也会使用手段。”

    ……

    那天，我回到了宿舍。这是我第一次对洛霞说起违心的话。美丽的语言，弱者心态的理由，能撼动女性的天性。我又开始失眠……头发没了，鬼开始吞噬心灵。

    于是我基本上掌握了A公司和B公司到洛斯科夫家活动的所有细节，以及洛斯科夫对这几家竞争对手的态度和初步的评价。这些都是非技术因素。

    ……

    泼了一盆冷水在自己的头上，把自己的头浸在水中，我还是思恋若菲。我写道：

    因为寒冷  所以冬天洁净

    因为洁净  所有的自然触须在冬眠

    欲望  还在燥热 还在疯狂

    你孤独的清净给我冷的力量

    所有的 都似流水

    所有的 都从天上而来

    所有的 都将一路芬芳

(七)

    突然之间，我发现了莫斯科冬天的美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大河上下，顿失涛涛……还有挺拔的雪松、素裹的白桦、凛冽而清新的空气……白雪把一切杂乱污浊的东西都掩盖了，大地异常的洁净。

    ……

    洛霞打电话给我，让我能够去陪她。她父母回到了H市，莫斯科就她一个人。我找到莉，让她给我想想办法。莉倒是很乐意，她自告奋勇地说她去陪洛霞，借机开导她。莉只陪洛霞一个晚上。第二天，莉说她毫无办法，洛霞说到伤心处哭了一晚上。她让我自己过河，自己想办法。

    ……

    洛斯科夫：“我喜欢喝酒，但我蛮讨厌竞争对手在背后相互攻击。你们什么都别说，你们比酒量，谁的酒量大，我就相信谁的。”

    我和B公司的客户经理只有相互喝了起来，一杯，二杯……五杯，一瓶，二瓶……这位客户经理果然很有实力。五瓶过后，客户经理趴下了，我还清醒，但头很晕。

    客户经理开始说我在欺骗洛霞，借着情感玩虚假，还说A公司把洛斯科夫请到美国学习参观很小儿科，如果是B公司肯定要请洛斯科夫到联合国。看着客户经理还“清醒”，我继续灌他。他还在说，还是说我和洛霞，接着说我们公司和A公司联合起来搞不正当竞争，在商务报价上相互串通……不久他就只有鼾声。

    洛斯科夫突然补充一句：“酒量不行都是因为人品不好。”

    洛斯科夫不高兴，心情不好。他问我和洛霞的事情，我只能澄清我的真心。他开始警告我。

    我把乱醉如泥的客户经理送回他的酒店。一种本能，让我开始关注他房间的东西，例如，他的手提电脑，关于项目的资料等。我打开他的电脑，看着他随身带的一些资料，包括项目的初步计划，关键客户名单，如何公关等等。我相信赵志高也有，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更关键的是我还看到了B公司项目标书的部分内容。我心里怦怦跳。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户经理。他继续乱醉如泥，深深入睡。我完全可以像姚总告诉我们的故事一样，把客户经理的衣服脱光，把衣服拿走，然后打电话给“小姐”，最后报警……我向姚总请示，他犹豫了一会让我马上离开，还提醒我进入房间的时候是否有人看见。

    我没有脱他的衣服，而是环顾四周，尽量把东西都恢复成原状，接着冷静地走出房间。B公司客户经理的公关不仅包括钱，不仅对洛斯科夫，还对其他的关键的客户。

    我再不相信洛斯科夫只喜欢酒，他喜欢或者贪的东西很多很多。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材料整理出来，然后发给了姚总。当天，姚总就把赵志高派到H市。赵志高问我还能不能把B公司的客户经理再灌醉一次，他嫌我在关键时候太仁慈，下手不狠。他早就学会了和妓女，“小姐”，流氓，地痞等的交往，不仅是交往，还会亲自体验。

    ……

    那 三个人停了下来，冲着我们叫喊着，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其中一人拿着棍子猛地向我击来，我躲闪不及，肩膀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我趁躲避之时，抓住他的手用力一 拉，然后用脚一挡，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木棍掉落在地上，接着，伊万诺夫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脚。再接着，我头部一阵剧痛，被狠狠被击打了一下。我踉跄了一 步，还是站住了。宋智军捡起的棍子对着其中一人狠狠地打了过去，一声惨叫，鲜血流了出来。他急忙拉着叶倩准备跑，洛霞也惊叫着。

    ……

    我拨通了若菲的电话，她很不耐烦的口气，“我正在睡觉”……我心情很不好，透过窗户看着夜空。我写道：

    狼饿了  走下了山崖

    月亮被黑云包裹着

    夜晚 从来就是嗜血的床

    丝丝寒风透过神经

    热烈为何要通过冷漠表达

    脆弱的内心  凶狠的表情

    风都在逃避

    抚摸着绒毛  一掠而过

    没有退路

(八)

    ……

    伊万诺夫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他是从A公司办公楼里跳下来的，一切都证明他是自杀。他跳下来，先是撞在窗台上，接着挂在树上，最后砸在一辆行驶的车上。现场惨不忍睹，脑袋开花，内脏散落出来。他有抑郁症，心志脆弱，压力太大。A公司失败了，他提供的数据是假的，真实的数据要低很多。他们的项目团队被批评，项目Leader离职，客户经理降薪水，伊万诺夫也被降薪水。

    我们都很惋惜，姚总说：“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也会自杀。为什么不呢？这就是动力，不能冒死进取，就不可能高人一等。”

    接着，B公 司的客户经理投奔我们公司，他来应聘。很偶然，姚总派赵志高做面试。赵志高的评语是：“市场经验丰富，很会审时度势，但……”。第二轮面试是姚总，他的评 语是：“录用，以后赵志高是你的主管。”赵志高升职了，开始带兵打仗，成了领头的狼。姚总和赵志高一时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

    不久姚总升一级。

    在 项目总结会上，赵志高主讲：“……我对狼性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人只能学习狼性的精神，而不能学习狼性的本性。狼性的本性就是贪婪、喋血，而狼性的精神才是 智慧、不屈和秩序。人所处的是一个竞争激烈、物欲横流的社会环境，这个环境比狼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和凶险，因为狼的欲望只是获取食物和争取交配权，而人的 欲望则充斥在每个角落，并且没有节制。人类的贪婪已经远远超过了狼，唯一丢失的只是那种自然的野性和智慧。从《白鸽丛书》的故事到两只指头，在姚总的帮助 和启发之下，我们善于总结，善于思考，抗拒人性的弱点，吸纳狼性的优点，终于取得了一场新的战争。所以，我建议以后咱们不要提狼性，而是提人性中的狼性， 这中提法更有理论意义，丰富了狼性的内涵，在狼性和人性之间找到了结合点，是伟大理论创举。从姚总这里，我们还得到这样的一种启发，那就是狼性中还包含着 一种爱，宋智军和他父亲和解，贾文海忍受着艰苦的爱，这些都表明狼性有着人一样的真挚和爱……”

    ……

    姚总总结：“我用中国的四大名著来点评一下。这次竞争像《三国演义》，A公司，B公司和我们公司。我们是靠着《水浒传》的反叛坚强和《红楼梦》柔情浪漫获得胜利的，演绎了一段《北游记》。女人适合读《红楼梦》，奋斗中的男人适合读《水浒传》，成功的男人也适合读《红楼梦》……”

    “精彩”、“经典”、“姚总，你真高”……一阵附和声。

    接着便是大家庆祝，吃饭、喝酒……

    ……

    洛斯科夫被捕但挂念着洛霞，因为洛霞的母亲在一夜之间不知去向。

    洛 霞从来没有终止和我的联系，她知道我在逃避，更加的痛苦和脆弱。我更痛苦。突然之间失去父母的洛霞异常的让人怜悯。她母亲为什么要离开她，她想不明白。她 父亲一夜成为阶下囚，她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躲避她，她还是想不明白。她脑子很乱，乱作一团麻，没有头绪。她该怎么办？

    我和洛霞一起去看她父亲。我躲得远远的，不好意思见洛斯科夫。半小时后，洛霞告诉我他父亲想见我。

    洛斯科夫：“我知道你对洛霞好，可是你并不爱她。赵志高向我说过你在中国有未婚妻。我一直很欣赏你，你的坚持和毅力。可是你知道洛霞很爱你，很爱你。我也不为难你，但你要好好做她的工作，并坦率地告诉她所有的一切。洛霞的母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你看到的只是她的后妈……”

    洛斯科夫已经为洛霞留好了路，让她去英国读书，也为她存了一笔钱。

    这次我又请莉帮忙陪洛霞。莉陪了几天，我又让叶倩去陪。我只能撒谎，她们替我圆谎。那阵子，我简直像个小偷，像个伪君子。

    洛霞的情绪逐渐好转了很多。我下定决心告诉她一切。

    我说：“洛霞，我心里一直很喜欢你，但是我很无奈，我在中国已经有未婚妻。莉和叶倩可能也告诉你了，你父亲被逮捕也和我有关。我不值得你这样。”

    洛霞沉默着。

    我说：“我一直在欺骗你，还在利用你……”

    洛霞：“不要说了……”

    ……

(九)

    在去法国之前，我来到洛斯科夫家，只想和他喝最后一次酒。

    洛斯科夫已被解职，成为“普通公民”，他正准备卖掉自己的房子，赔着女儿一起去英国。此时的洛斯科夫依旧保持着以前的风格，风趣、幽默，享受着酒的人生。

    ……

    洛斯科夫继续说：“不过场上的风波比不上一段痛苦的爱情，也比不上一段背叛的婚姻。我今天故意不让洛霞见你，就是为了不让她痛苦。我是过来人，最了解爱情和婚姻的本质。你去法国之后，给她打一个最绝情的电话。凭我的经验，她只有经历这样的打击才能恢复。”

    我依然无语。

    洛斯科夫：“你认为狼是否有爱情？”

    我说：“有，它们的爱情非常简单，只是为了繁衍后代。”

    洛斯科夫：“不错，人就不同了，人一辈子都在为两种自由而奋斗，那就是爱情的自由和精神的自由。”

    我说：“可是像个悖论，人在为之奋斗，又在受之约束。”

    洛斯科夫：“这就是秩序，应该维护的秩序。不论是奋斗，还是约束，就像狼一样，直率、坚毅、责任和承诺，享受着快乐的过程……”

    我告别了洛斯科夫，第二天就坐上了去法国的飞机。

    ……

    若 菲打开了她的心扉，也就是在这次我了解到她不幸福的家庭。他父母从来没有停止过争吵，从她会听话开始到现在，家庭的气氛紧张而不和睦。她害怕婚姻，害怕爱 情，害怕现实的爱和身边的爱。无意之中，我看到了她的日记：“……从小我就生活在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家庭里，我对爱情和婚姻有着一种怀疑……我知道贾文海爱 我，我也喜欢他，但是我此时不希望他在我的身边，因为我依旧不能确定他对我是否是真心。他说爱我，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我担心我父母的婚姻又在我身 上重演，这很恐怖。我怀疑我有心理障碍，面对我们的爱情总有着逃避的念头。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我只需要更多的安全感。我觉得我很可怜，就像雪花， 最美的时候却最冰冷……我支持他出国，如果他回国之后还爱着我，也许我会嫁给他……”

    她送我的时候，她一转身，我便感受到了她的抽泣。我想起了毛泽东的诗词：“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眼角眉梢都似恨……算人间知己吾和汝……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象台风扫寰宇……”

    就是这次相聚，更坚定了我去俄罗斯的念头。我应该去做我能够做到的。她给了我机会，我要给她时间。

    告别了宋智军，我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在飞机上，我还是想着若菲。很久以前，我动心于她如月的面容，之后便喜欢上了她的一种个性……而现在的一切都显得更有张力。

    终于到了深圳，我给威汇报工作。

    听完我的工作汇报之后，他比较满意，特别是我协助市场部成功地攻下了项目订单。他说姚总一直在他面前夸奖我。

    威：“信息服务部在俄罗斯的业务从无到有，你立下了大功，很具有开拓精神，不过也有很多美中不足呀……这次回国你有什么打算？”

    我一听这样的话就知道他对我不会有很好的安排。

    ……

    威：“这我知道，也了解，但是这就是职场的残酷……也是你们的命。”

    我恨不得给他一巴掌，然后立马走人。

    我说：“我只想在国内有个合适的岗位就可以了。”

    威：“合适的？怎么样才算是合适的？你知道皇帝最讨厌什么吗？那就是皇帝不想给的，大臣非要。这是中国几千年的场铁律。”

    我说：“没有皇帝，我也不是索要，也没有命。我只是在沟通。公司有政策照顾海外归来的员工，总，您看着办吧，你安排什么我做什么……从明天开始，我想请几天假。请总批准。”

    威没有生气：“嗯嗯嗯，郑志顺当初也是这样的态度。还知道李玉吗？总以唐僧自居，天天念经念佛，我准备把他派到海外去取经，让他锻炼锻炼……你请假，没有问题，我批准。”

    我忍着郁闷，走出他的办公室。

    我收到了郑志顺一封邮件：“……我还在新加坡，也准备回国。我很想‘轰’威，他让我走投无路……咱们合作……”

没有回复邮件，我起身收拾着行李……